第三百五十二章 易主-《白衣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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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只知道,他心里好恨,好痛,痛得他快要发疯了。

    周围的那些将校们听着这等大逆不道,近乎指着主帅鼻子大骂的控诉,皆是皱起眉头,有人按着剑柄,想要出声呵斥,却慑于顾怀那一直沉默的背影,硬生生地将话咽了回去。

    顾怀就这么安静地站着,低着头,看着这双绝望而又充满恨意的眼睛。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或者说,在此刻,任何关于兵法、关于天气、关于时机的解释,都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

    难道他要告诉吴兴,如果不在前期用人命逼出守军的底牌,毒烟的效果就会大打折扣,最后死的人可能会更多?

    难道他要坦白,战争就是一场敌我双方的互相算计,只有对自己人够狠,才能对敌人更狠?

    这些都是冷冰冰的。

    对于一个刚刚失去了所有生死弟兄的士兵来说,这些太过正确的解释,却比刀子还要伤人。

    顾怀沉默了很久。

    直到吴兴的哭喊声渐渐弱了下去,变成了抽泣。

    顾怀才缓缓地蹲下了身子,不顾地上的泥泞,就这么半跪在吴兴的面前,伸出双手,一把握住了吴兴那只仅存的左手。

    “对不起。”

    这是顾怀开口的第一句话,轻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落在吴兴耳中,却那般重若千钧。

    “我不会解释什么。”

    顾怀看着吴兴的眼睛:“因为那些东西,对于死去的人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我也不否认你刚才的那些控诉。”

    “你说得对,作为统帅,我的每一个决定,甚至只是我在中军大帐里突然生起的一个念头,落在你们的头上,就是真真切切的生死,会让多少人永远回不了家。”

    “我在用你们的命做筹码,以此站上赌桌。”

    顾怀的眼中也多出了些疲惫和沉痛。

    “但我绝不会对你说,这是为了什么狗屁大义而必须付出的代价,因为人的命,从来都不该是一件能够被随意衡量、理所当然去牺牲的物件。”

    “我是主帅,我做出了决定,我就会背负起所有的因果和罪孽,甚至是你以及更多士卒对我的恨意,这也是我该受的。”

    顾怀紧紧地握着吴兴的手,眸子里突然多出了些坚定与决绝。

    “吴兴,你听好。”

    “我顾怀今天在这里,不敢保证以后打仗不再死人,但我能向你,向所有死在这些战争里的弟兄们保证!”

    “只要我顾怀还活着一天,我就绝不会成为那种...一边送着农夫的儿子、寻常百姓的子弟上战场去流血填命;一边却坐在安稳的后方,和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们勾结利益,踩着你们的尸骨去换取我自己荣华富贵的畜生!”

    “这吃人的世道,我一定会把它掀翻!那些骑在人们头上作威作福的老爷,我一定会把他们杀尽!”

    顾怀站起身,满眼俱是决意。

    “我保证!”

    “终有一天,这天下,会有一个让老百姓都能活得像个人的,朗朗青天!”

    ......

    方城,其实并非仅仅只是一座卡在隘道中间的关墙。

    在两道直面南北的关墙之间,山谷内部的地势相对平缓,数百年来,这里早已发展成了一座规模不小的城池。

    城内不仅有军营、武库、粮仓,甚至在靠近南门的一侧,还有着数千户在此生息繁衍的百姓和随军家属。

    此刻,随着南面的主城门被彻底轰塌,那道原本不可逾越的天险变成了坦途。

    战争与厮杀,便咆哮着冲进了这座城池的街巷之中。

    城池的半空,甚至还有许多低洼处,依然弥漫着从城门处被风吹来的黄绿色毒烟,虽然浓度已经不足以致命,但那刺鼻的气味依然熏得人眼泪直流,咳嗽连连。

    “稳住阵型!不要乱窜!以什为单位,交替掩护,逐屋清扫!”

    随着襄阳军各级军官的指挥,冲入城内的黑甲士卒们并没有像那些流寇一般见人就砍、四处抢掠,而是在正面包抄敌军主力的同时,剩余小股士卒沿着街道开始了层层推进。

    巷战,向来是所有步卒最为头疼的战斗之一。

    因为敌军的成建制反抗虽然已经被打散,但在这狭窄错综的街巷里,你永远不知道敌人会从哪个屋顶跳下来,或者从哪扇破窗户里捅出一杆长枪。

    一名襄阳长枪兵正小心翼翼地贴着墙根前进,路过一条狭窄死胡同的瞬间,黑暗中突然刺出半截朴刀,直接贯穿了他的侧肋。

    那士卒闷哼一声倒地,紧跟在他身后的同袍直接一脚踹开那扇半掩的木门,手中的突火枪朝着门后的人影就是一发抵近射击!

    “砰!”

    火光一闪,那名躲在门后偷袭的残兵,整个胸膛被铁砂打得稀烂,惨叫着倒在了血泊中。

    街道的另一头。

    一队十几人的朝廷官兵,依靠着用破车和杂物堆砌起来的街垒,拼死抵抗着襄阳军的推进。

    “放箭!别让他们靠近!”一名朝廷队正绝望地大喊。

    几支羽箭射出,叮叮当当地被襄阳军前排的圆盾挡下。

    随后,两名襄阳盾兵猛地向两侧一分,露出了身后几名手持神机箭的弓弩手。

    “嗖嗖嗖!”

    带着火星的神机箭准确地落入了那处街垒之中,轰然炸开!

    木屑和惨叫声同时升起,防线瞬间崩溃,黑甲士卒们扑了过去,长刀翻飞,毫不留情地收割着那些尚在挣扎的生命。

    惨烈至极。

    每一条小巷,每一座房屋,甚至每一个水井旁,都在发生着这等以命相搏的厮杀。

    然而,尽管杀红了眼,这支荆襄军队,却依然恪守着那套从襄阳立军开始就定下来,用无数脑袋和从事们日复一日宣传才深入人心的纪律。

    一家临街的民居大门被撞开,几名襄阳士兵冲了进去,却发现里面并没有藏匿敌军。

    只有一对母子,瑟瑟发抖地躲在灶台底下,那母亲死死捂着怀里孩子的嘴巴,眼中满是惊恐绝望,等待着想象中那些乱兵的屠戮。

    带头的襄阳什长只看了一眼,便立刻收回了刀。

    他不仅没有上前劫掠或者杀人,反而退出了房门,顺手将那扇被踹得破破烂烂的木门重新掩上。

    “是平民!没有敌军!”什长在门外大喊了一声,“老规矩,不许进屋袭扰,不许抢夺财物!留个人看着,等待大军压到这里,防止有败军进去劫持百姓,其他人,跟我继续往前推!”

    这就是荆襄军队一贯的作战风格。

    对敢于拿起武器抵抗的敌人,下手无情;但对于手无寸铁的百姓,秋毫无犯!

    甚至。

    在不远处的另一条街道上,当一队朝廷溃兵被逼入死角,扔下手中的兵器,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地高呼“愿降”时。

    那些杀气腾腾的襄阳将士,便也会立刻停止攻击,熟练地将他们捆绑起来,押往后方。

    而随着时间推移,这种只杀顽抗者、不伤百姓、投降不杀的严明军纪,在城中迅速传播开来。

    越来越多的朝廷士卒失去了战斗的意志,放弃了抵抗,方城内部的战事,正在以一种远比想象中更快的速度,走向平息。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投降的。

    在城北一处相对宽阔的广场上,这里原本是守军的校场,此刻却成了大股主力齐聚抵抗的最后营垒。

    近千衣甲残破、满身血污的大乾精锐甲士,正结成一个密集的圆阵,将一名将领护在中央。

    四面八方,无数的襄阳士卒已经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黑洞洞的神机箭和突火枪,全部对准了这群插翅难逃的困兽。

    被围在中间的那名将领,正是方城的主将,韩霖。

    这位中原宿将,此刻早已经没有了初战时站在关墙上的那份豪情与从容。

    他的兜鍪不知去向,头发凌乱地披散在肩膀上,身上那件明光铠,已经多处破损,布满了刀痕和箭孔。

    他的右腿中了一箭,鲜血淋漓,但他依然拄着那把象征着主将身份的佩剑,笔直站立着,脊梁未弯。

    “将军,咱们突围吧!弟兄们护着您,一定能杀出去一条血路!”一名浑身是血的亲将,带着哭腔吼道。

    “突围?往哪儿突?”韩霖苦笑一声,目光越过重重叠叠的敌军包围,看向了南方那已经被彻底攻陷的关门。

    他太清楚了,自从南边关门被破,就已经...大势已去。

    不是说正面厮杀城内的官兵就一定弱于敌军,而是连关墙都没能挡住襄阳大军,而且还有那等毒烟覆城的场景在前,城墙上的守军死的死残的残,这种景象落进那些没被毒烟笼罩的士卒眼中,还能生出多少战意?

    最要命的是一切都崩塌得太快,连他这个主将都差点熏晕在城墙上,哪里有时间组织关门被破后的防线?各种因素叠加,不就让城内官兵一个个大祸临头只知满地乱窜了么?!

    而现在,就算能从这几百人的包围中杀出去,外面还有多少襄阳士卒正包抄过来?

    更何况。

    韩霖深吸了一口气,却又呛得连连咳嗽起来,待到直起腰,环视着周围这些跟随着自己出生入死、此刻却已是伤痕累累的弟兄们。

    “弟兄们,不用再打了,”韩霖声音嘶哑,“仗打到这个份上,是我们输了。”

    “将军!”亲将们大惊失色,想要再劝。

    韩霖却猛地一挥手,打断了他们。

    他看向对面那个领军围困他们的襄阳偏将,突然大声说道:“那顾子珩,虽然扯旗造仮,是个乱臣贼子。”

    “但他这两年来,做事一向讲究名声,从不在战后屠城,也断不会做出那种杀降的事情来。”

    “你们都是好汉子,没必要在这里跟着我这个兵败的主将一起陪葬。”

    韩霖转过头,看着自己的部下,眼神中满是慈爱与决绝:“都放下兵器,投降去吧!去谋条生路!”

    “至于那些从宛城逃过来,刚才一开战就跑没影了的文官老爷们...”

    韩霖嘴角勾起冷笑:“想必他们早就换上百姓的衣服,找个狗洞钻出去跑了吧?哪里还需要我们在这里,替他们去死战?只要襄阳军不伤百姓,那便不要拼杀到底了!”

    这番话,让在场的大乾士卒们皆是悲从中来,许多人更是直接扔掉了手中的兵刃,跪在地上失声痛哭。

    看着一片片兵士们放下了武器,韩霖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随后,他缓缓转过身,面向西北。

    那是长安的方向,也是大乾朝廷的方向。

    “方城一破...南阳便再也不是朝廷的南阳了!”

    韩霖仰起头,看着那片已经没有了毒烟,渐渐露出蔚蓝的晴空,发出一声长叹。

    “方城不保,荆襄九郡便彻底连成一片!从此,中原大地在这些反贼面前,将再无任何天险屏障可言!”

    “贼军铁骑,随时可出南阳,直捣许昌、洛阳!”

    “末将韩霖,无能啊!对不起朝廷的栽培!对不起这天下的百姓!”

    “往后史书工笔...不知要把我韩霖,写成什么误国误民的千古罪人了!”

    话音未落。

    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之际,韩霖猛地反转手中长剑。

    “哧!”

    剑刃割开了他自己的喉咙,一捧鲜血喷洒而出,染红了那面跌落在地上的大乾军旗。

    韩霖的身躯摇晃了一下,最终,重重倒在了这片他曾誓死保卫的土地上。

    一代中原宿将,就此陨落。

    周围的襄阳士卒们看着这一幕,并没有爆发出胜利的欢呼,反而纷纷陷入了沉默。

    那领头的襄阳校尉走上前,看着韩霖的尸体,微微叹息了一声,随后沉声下令:“好生安置战俘,再收敛敌将遗体,报与大帅...千万不得折辱,去城中寻口好棺材,待大帅下令,便厚葬了吧。”

    随着韩霖的自刎,方城内部最后一点有组织的抵抗,也随之土崩瓦解。

    战事逐渐平息。

    虽然在城池的某些角落,依然还有些零星的战斗声传来,但那些都已经是翻不起大浪的散兵游勇。

    整个方城,这座雄踞中原门户千年的天下名关,终于在这一刻,宣告易主!

    彻底被纳入了荆襄的版图之中!

    残阳如血。

    刚刚拿下的方城北侧关墙上。

    顾怀在众将的簇拥下,顺着那沾满了血污的石阶,一步一步,登上了这座关隘的最高处。

    当他终于站在女墙边,迎着那猎猎狂风,极目远眺之时。

    他的心胸,立刻生出了一股开阔感来!

    那是在多水的江北,与多山的荆南,都截然不同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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