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燕山亭-《韩小莹的射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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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路比陆路安静得多。船是王虎在青州雇的,不大,但结实,船头船尾都铺了木板,舱里能躺能坐。船老大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在运河上跑了三十年,闭着眼睛都能走。王虎选这条路是对的——金兵在水上的力量不如陆上,宋军的水师还在,沿南岸走,相对安全。但“相对”两个字,越来越靠不住了。船从青州运河入泗州,转路楚州,向光州前进。越往西,消息越坏。
“听说了吗?皇甫斌在唐州又败了。”
“不是败了,是一万打三百,被人追着砍到江边。”
“金兵过了江没有?”
“没有。辛老将军在江边守着,金兵不敢过。”
“辛老将军?辛弃疾?”
“除了他还有谁?七十多岁了,还在江边吹风。”
船老大和艄公的对话从船头飘进来,一声一声的,像锤子敲在铁板上。韩小莹坐在船舱里,手里拿着一本书,没看。她的眼睛盯着书页,但一个字都没读进去。欧阳克靠在舱壁上,扇子没摇,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他的眉头皱着,没睡着。
“败了。”韩小莹的声音很轻。
欧阳克睁开眼睛。“什么?”
“唐州败了。皇甫斌一万打三百,输了。”韩小莹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接下来是六合,然后是江边。金兵九路南下,宋军全线崩溃。”
欧阳克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韩小莹没有回答。她不能说“我看过史书”。她站起来,走出船舱,站在船头。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和远处焦糊的气味——不是烧东西,是打仗的味道。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但她闻到了。她想起柯镇恶听到北伐消息时的激动,想起他说“四十三年了,总算又举兵向北了”,想起他说“希望这一次能一战成功”。她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柯镇恶铁青的脸、朱聪沉默的扇子、韩宝驹攥紧的拳头、南希仁低垂的头、全金发抖的手。他们现在在哪里?还在南下?还是已经到了江南?他们会不会被征召入伍?会不会被派到前线?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场仗会输,会输得很惨。
“还在担心你哥他们?”欧阳克走到她身边,站在船头,看着河面。月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像一面碎了的镜子。
韩小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不只是他们。”
“还有谁?”
“所有人。”
欧阳克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转身走进船舱,过了一会儿,抱着一张筝出来了。筝是他在青州买的,说是“路上解闷”,但一直没弹过。他把筝放在船头的木板上,盘腿坐下来,手指搭在弦上,拨了一下。“嗡——”一声,弦音在夜空中散开,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韩小莹靠在船舷上,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格外清晰。他的手指修长白皙,在弦上拨动,不急不慢。筝声从船头飘出去,在河面上回荡,像有人在远处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听得出那声音里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很安静的、很远的、像在看一个到不了的地方的怅惘。
他开口唱了。
“狼烟初起叹戎疆。黛眉长,俏容伤。败阵风声,愁锁少年妆。莫为残棋添怅惘,尘事乱,且宽肠。犹怀老将镇边防。赋戎章,挽穹苍。稼轩挥戈,重整旧金汤。待得雄才临战壤,烽焰熄,复家邦。”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夜里传得很远。词是他自己填的,韩小莹听出来了——稼轩,辛弃疾。他在唱辛弃疾。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填的词,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学会的弹筝,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唱这首歌。但她听着听着,眼眶红了。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她知道,那个“稼轩挥戈,重整旧金汤”的老将,已经七十多岁了,已经被免职了,已经快要死了。而他唱的歌里,还在“待得雄才临战壤”。
筝声停了。河面上安静了下来,连虫叫都没有了。
“好词。好曲。好筝。”
一个声音从河面上飘过来,苍老的,浑厚的,像一面鼓被敲响,余音在夜空中回荡。韩小莹和欧阳克同时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月光下,一艘小舟从上游漂下来,没有撑篙,没有划桨,就那么漂着。舟头站着一个人,白发,白须,穿着灰色长袍,腰里系着一根草绳,手里提着一个酒葫芦。风吹起他的衣角和须发,像一尊从水里升起来的雕像。小舟漂到船边,那人一步跨了过来。不是跳,是跨,像跨一道门槛,轻飘飘的,没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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