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燕山亭-《韩小莹的射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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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落在船头,站稳了。月光照在他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团火。他看了韩小莹一眼,看了欧阳克一眼,笑了。

    “两位小友寄大任与老夫,可老夫却要让两位小友失望了。”

    韩小莹愣住了。她看着那张脸,看着那白发,那白须,那灰袍,那酒葫芦——她认出来了。辛弃疾。辛弃疾!

    “辛——辛老将军?”她的声音在发抖。

    辛弃疾没有回答。他一眼看到了韩小莹手边的酒葫芦——那是她白天在镇上买的,本地烧酒,烈得很。他伸手一探,酒葫芦已经到了他手里。韩小莹没有看清他是怎么拿的,只觉得眼前一花,酒葫芦就没了。辛弃疾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白须往下淌,滴在灰袍上。他喝完了,抹了一把嘴,把酒葫芦扔还给韩小莹。

    “好酒。”他笑了,笑声很亮,在河面上回荡,“小友,你们唱的稼轩,是老夫。但老夫已经被免了巡江之职,回镇江养老了。”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韩侂胄那厮,嫌老夫碍事,一道旨意,老夫就变成了镇江兵马都统制。再过几日,连这个都统制也没了。”

    韩小莹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这件事。开禧北伐前夕,辛弃疾被任命为江陵府知府兼湖北安抚使,后来又改任镇江知府。他一直在前线,一直在备战。但韩侂胄不用他,嫌他年纪大,嫌他碍事。他写了《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写了“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写完之后,被免了。然后北伐失败,他郁郁而终。韩小莹站在船头,看着辛弃疾。月光下,他的白发像雪,他的眼睛像火。他已经七十多岁了,他的身体已经佝偻了,他的声音已经苍老了,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那种亮不是年轻人的亮,是烧了七十多年还没烧完的亮。

    “辛老将军,”韩小莹开口了,声音有些涩,“您知道吴曦吗?”

    辛弃疾看着她。“吴家小子?怎么?”

    “他要反。”

    辛弃疾的眉头皱了一下。“你说什么?”

    “吴曦要反。”韩小莹的声音很稳,“他在蜀中暗通金国,准备叛变。一旦他反了,西路大军全军覆没,金兵从侧翼包抄,中路和东路全线崩溃。北伐——就完了。”

    辛弃疾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很重,像两座山压在她身上。韩小莹没有躲,任他看着。

    “你怎么知道?”

    “我有我的消息来源。”韩小莹的声音没有犹豫,“辛老将军,您信我吗?”

    辛弃疾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看着河面,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像一面碎了的镜子。

    “老夫信你。”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但老夫已经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老夫想去蜀中,也去不了。”

    “您可以去。”欧阳克开口了,他的扇子摇着,语气轻飘飘的,但话里的刺很硬,“本公子听说,辛老将军当年率五十骑闯金营,擒张安国而归。那时候您二十三岁。现在您七十四了,胆子倒是越来越小了。”

    辛弃疾转过头,看着欧阳克。他的眼睛眯了起来,像一头被挑衅了的老虎。欧阳克没有退缩,扇子继续摇着,嘴角翘着,那种“本公子不怕你”的笑。

    “小友,你知道老夫是谁?”

    “知道。辛弃疾,稼轩居士,词中之龙。”欧阳克的扇子合上了,“但本公子也知道,您现在是一个被免了职的、在家里等死的老头。”

    韩小莹吓了一跳,伸手去拉欧阳克的袖子。欧阳克没有理她,看着辛弃疾的眼睛。

    “辛老将军,本公子不懂什么家国大义。本公子只知道,您这辈子想做的事没做成,想打的仗没打完,想收复的地没收回来。您现在回镇江养老,养到死,也就是多写几首词。词写得好,有什么用?能打金兵吗?”

    船头安静得像坟墓。河风吹过来,吹动了辛弃疾的白发和白须。他的眼睛亮得像两团火,烧得韩小莹不敢直视。

    然后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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