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燕山亭-《韩小莹的射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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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那种“老夫被你这小辈骂醒了”的笑。笑声很亮,在河面上回荡,震得水波都荡了起来。

    “好。”他把酒葫芦举起来,朝欧阳克晃了晃,“小友,你骂得好。老夫去蜀中。老夫去找韩侂胄,老夫去找吴曦。老夫能劝就劝,劝不了就打,打不了就死。老夫这一辈子,没死在该死的地方,死在蜀中也算死得其所。”

    他把酒葫芦里的酒一饮而尽,把空葫芦扔进河里。葫芦漂在水面上,一沉一浮的,像一个人在点头。

    “老夫没什么好东西送你们。”辛弃疾站起来,从腰间拔出一把剑。剑身窄长,刃口雪白,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不是宝剑,就是普通的铁剑,剑柄上的缠绳已经磨毛了,剑身上有几道缺口。但辛弃疾握着它的时候,整个人的气势变了。不是老将,不是词人,是一个剑客。一个练了一辈子剑、等了一辈子、到老了还没等到机会的剑客。

    “老夫有一套剑法,叫燕山亭。”辛弃疾的声音很平静,“名字是老夫取的,取宋徽宗《燕山亭·北行见杏花》的词意。徽宗皇帝被掳北行,路过燕山,写了‘天遥地远,万水千山,知他故宫何处’。老夫把这套剑法取名燕山亭,是想有一天能打到燕山,在燕山脚下舞这套剑。”

    他看着手里的剑,笑了一下。“打不到了。但剑法不能失传。你们两个小友,与老夫有缘。老夫把剑法传给你们。你们学会了,替老夫去燕山舞一次。”

    辛弃疾的剑动了。不是快,是慢。慢得像推磨,像推车,像推一座山。但韩小莹的眼睛跟不上。不是跟不上他的动作,是跟不上他的剑意。每一剑都像一句词,有起承转合,有平仄对仗,有说不尽的意思。剑光在月光下流转,像一条银色的河,从他的手里流出来,流到船头,流到河面,流到天上。

    第一式,“裁剪冰绡”。剑光如丝,细密绵长,像有人在用剑作画,一笔一笔地勾勒。第二式,“轻叠数重”。剑光叠在一起,一层一层,像山峦叠嶂,望不到头。第三式,“和泪胭脂”。剑光忽然变了,不再是细密的,是沉重的,像带着泪,带着血,带着说不出口的悲凉。第四式,“闲敲玉磬”。剑光炸开,像玉磬被敲响,清越激扬,直冲云霄。第五式,“燕山亭”。剑光收了回来,不是收,是散。散成一片,像燕山的雪,纷纷扬扬,落下来。落下来的时候,韩小莹听到了声音。不是剑声,是风声,是水声,是有人在远处唱歌的声音。听不清唱什么,但听得出那声音里的东西——是辛弃疾的词,“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是“可怜白发生”。

    辛弃疾收了剑。最后一剑,他劈向了河面。剑刃划破空气,没有声音,但河面裂开了。不是裂开,是被劈开了。河水向两边涌去,露出河底的泥沙和石头,像一道伤口。伤口持续了三息,然后河水涌了回来,填平了,恢复了平静。韩小莹站在那里,说不出话。她见过剑法,见过朱聪的扇子,见过欧阳克的扇子,见过南希仁的镇山拳,见过全金发的快刀。但她没见过这种剑法。这不是杀人的剑法,是写词的剑法。每一剑都是一句词,每一式都是一阕词。辛弃疾用了一辈子的时间,把自己的词写成了剑。

    “看清楚了?”辛弃疾的声音有些喘,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

    韩小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她没看清楚,但她记住了。不是记住了招式,是记住了那种感觉——那种“把一辈子没说完的话,用剑说完”的感觉。

    欧阳克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他的扇子不摇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本公子学到了新武功”的光,是另一种光——一个从来不知道什么是“家国”的人,第一次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辛弃疾把剑插回腰间,朝韩小莹和欧阳克抱了抱拳。“两位小友,老夫走了。蜀中之事,老夫尽力。若老夫去不了——”他看了韩小莹一眼,“你替老夫去。”

    韩小莹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就那么让它流着。

    “辛老将军,您一定能去的。”

    辛弃疾笑了一下,没有回答。他转身跨上小舟,小舟漂走了。月光下,他的背影越来越小,白发在风中飘着,像一面旗。韩小莹站在船头,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直到小舟消失在河面尽头,她才转过身。欧阳克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欧阳克。”

    “嗯?”

    “你说,他还能活多久?”

    欧阳克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但他的剑法,本公子记住了。”

    韩小莹点了点头。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河面上,照在船头,照在她脸上。她想起辛弃疾的词——“唤起一天明月,照我满怀冰雪,浩荡百川流”。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打到燕山,不知道辛弃疾能不能去蜀中,不知道这场仗还要打多久。但她知道,她学了一套剑法。燕山亭。不是杀人的剑法,是写词的剑法。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用上,但她会一直带着它。

    (第五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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