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七章 久病-《白衣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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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是腐儒的遮羞布罢了!

    他现在,是以天下为棋盘,以这四郡为试验,追随那位大人,决绝推行着足以颠覆一切的新法。

    这种翻云覆雨、操盘一地,并且隐隐改变整个世道的感觉,已经足以让他燃尽自己那原本就残破不堪的生命。

    “咳...咳咳...”

    紧绷的精神稍微松懈,一阵痒意便从喉管深处涌了上来。

    萧平用丝帕捂住嘴,发出了连绵的咳嗽声。

    起初只是轻咳,但很快,那咳嗽声愈发剧烈起来,变得痛苦而嘶哑。

    “少爷!”

    青竹吓了一跳,连忙上前,焦急地替萧平拍着后背,察觉到他没半点好转,这才跳起来往外面跑:“少爷你忍着些,我这就去端药!”

    “咳咳咳咳!!”

    萧平没法回答他,咳得浑身颤抖,脸上甚至泛起一阵不正常的潮红,彷佛要将心肺都咳出来一般,连气都快喘不上了。

    好半晌。

    他才艰难地缓过一口气,将那股要撕裂胸腔的浊气压了下去。

    他呆坐了片刻,手指轻轻抚上丝帕,触感温润,粘稠。

    不像痰液,大抵...是血?

    他默默收了起来,还是别让青竹看到,不然小书童多半要哭个翻天覆地了...

    就在他以为一切都能掩盖下去时。

    一道略带愠怒与关切的熟悉声音,在正堂内陡然响起。

    “几个月前,你回襄阳述职的时候,可不是这般模样的。”

    “那时看你身子还好好的,这才过去多久,怎么突然如此严重了?为何不曾遣人快马告与我知道?”

    听着这道熟悉的声音,萧平愣住了。

    虽然看不见来人,但他自然能猜出身份...他心知已经无法掩饰刚才模样,便站起身,倒没有因为主君的突然降临、甚至目睹了自己的狼狈而有丝毫失态。

    只是拢了拢身上的锦袍,嘴角重新勾起那抹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笑意,离开位置,微微躬身,长揖及地。

    “属下萧平,参见主公。”

    “不知主公巡视至武陵,未能远迎,还望主公恕罪。”

    “至于这咳意...”萧平直起身,轻描淡写地笑了笑,“大抵是这几日荆南降温,偶感风寒,让主公忧心了。”

    风寒?

    风尘仆仆的顾怀大步走到案前,目光如炬,看着萧平苍白的脸,以及那双彻底失去神采的灰败眼眸。

    信了你的邪才是风寒!

    血都咳出来了,还想轻描淡写翻篇?分明是过度劳心劳力,把自己的精血给熬干了!

    顾怀心中又气又疼,但看着萧平那倔强从容的模样,终究还是将责备的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萧平太过聪明,也就导致他是个内心敏感的人...他若是不想提,便是真的不想让自己问,追问下去,说不定只会让萧平愈发心中难受。

    顾怀只能长叹一声,不敢再提此事,在客座上坐下,随手解开身上披着的白色狐裘。

    “行了,你既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那我也不多问,只是不用在我面前强撑着了,坐下说话。”

    顾怀看着萧平摸索着重新落座,目光扫过桌案上那堆积如山的折子,语气中难掩赞叹。

    “我这一路南下,从江陵过公安,入汉寿,直至这临沅。”

    “所见所闻,着实让我心中大定。”

    “原本我以为,《恤民令》这种近乎于要掘断天下世家宗族根基的政令,在这荆南强行推行,定然会引得四处烽火,甚至激起民变反噬。”

    顾怀不吝夸赞:“但我没想到,这大半年来,荆南四郡竟然让你治理得没有掀起任何大的风浪!”

    “铁腕镇压与分化拉拢并举,政令推行如臂使指...叔晏,你这荆南总督,当真是做到了极致,没有辜负我对你的信任。”

    面对这等极高评价,萧平只是微微一笑,一如当初顾怀初见他时的模样:

    “主公谬赞。若无主公麾下的虎狼之师在各县震慑,若无主公在江陵源源不断提供的农具、盐铁作为底气,属下就算再有手段,也只是无源之水。”

    “属下不过是借着主公的威势,做了一些顺水推舟的事罢了。”

    “你不必妄自菲薄。”

    顾怀摆了摆手,神色认真起来。

    “你才华如何,又到底做了多少事,我早已心中有数,而且,除了荆南的内政,更让我心生佩服的,是你当初关于大局的建言。”

    “说句实话,汉水之战过后,看着被打断了脊梁的南阳,我是真有过一瞬间的心动,想过彻底占据南阳,一统荆襄九郡,毕竟南阳是荆襄人口耕地最多、地形最适合防御中原兵力的地方。”

    “但当初你对于大势的论断却一直在提醒我...我也是思来想去,才想明白你当初的眼光看得到底有多远,南阳乃是天下腹心之地,若是被我占据,不仅是将兵锋直接抵到了朝廷的眼下,更是等同于向天下宣告,我有逐鹿中原、问鼎天下的野心!”

    “到那时,本就风雨飘摇的朝廷,定然会恐慌至极,哪怕拼着其他地方的叛乱不顾,也会集结倾国之兵,对荆襄展开全面围剿!”

    回想起当时的抉择,顾怀至今依然觉得凶险无比。

    “我听了你的建言,强忍住了一统九郡的诱惑,主动撤出了南阳。”

    “只是临走前,将南阳的钱粮、人口、工匠,能搬的全部搬空,留给朝廷一个烂摊子。”

    “果不其然,朝廷见我没有北上中原的意图,便以为我只是个偏安一隅的地方军阀,甚至还暗中松了一口气,将防线前移到南阳废墟后,便把所有的精力都转去对付东南那边的起义军了。”

    “而这一退,不仅让荆襄成功割据,换来了这宝贵的大半年休养生息的时间,更是让朝廷深陷东南泥潭,再也无暇南顾!”

    “叔晏之谋,当真是算无遗策,洞若观火!”

    萧平听着顾怀的轻松话语,想象这位主公微挑的嘴角,脸上的笑意也更浓了几分。

    身为谋士,谋得大局不是最值得开怀的,而是自己的主公真的能听进去自己的意见,并且在面临偌大诱惑时仍能做到清醒自知。

    这份能屈能伸的心性,才会让谋士意识到自己对于主公的选择,没有错。

    “主公英明决断,方有今日之局。”

    萧平轻声道:“但是...恕属下直言,朝廷里的聪明人比起荆襄,只会更多,所以主公退出南阳的举动,或许能麻痹大多数人,但仍有部分人,是一定能看清局势,并且在心中将对主公的警惕更加上几分的,主公断不能因为此时与朝廷之间还算融洽,便彻底放心。”

    顾怀认真听着,连连点头,他不怀疑萧平的判断,但自认从没有因为眼下局势平稳而松懈下来,自省几分后,便将话题转移到了别处。

    “这次南巡,首战便是临沅,接下来我了解了大致情况,便是要去一趟沅陵了,如今应是许良在沅陵那边,专门盯着蛮族的事宜?”

    听到这个名字,萧平那张一直温和的脸上,罕见地闪过一丝极淡的厌恶之色。

    虽然不算明显,但还是被一直注视着他的顾怀捕捉到了。

    萧平微微侧头,声音依然平稳:“回主公,五溪蛮族那边,目前局势还算尽在掌握。”

    “按照当初的方略,我们封锁了所有下山的要道,断了他们的物资,阿拓木在山中搅风搅雨,蛮市人满为患,蛮族的威胁算是解决了大半。”

    “至于许良...”

    萧平顿了顿,倒是并不掩饰自己对这位同僚的观感。

    “此人确有才干,手段也极狠辣,他在沅陵,不仅让十万大山中的形势越发纷乱,让他们自相残杀无力下山劫掠,更是将蛮市建立得井井有条,论办事之细心、利落,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顾怀想着刚才他的神情,轻笑一声:“但想必还有个‘只是’了。”

    “主公所料不错,”萧平那双无神的眼睛仿佛蒙上了一层冷霜,“只是此人行事,底线太低,多含阴毒机诈,为了达成目的,往往不择手段,犹如暗渠之浊水,少了几分正大光明。”

    “属下和他,相处不算融洽,但也没有纷争,之所以将他派去沅陵盯着蛮族,便是因为蛮族化外之地,正需要他这种人去撕咬。”

    “若留在腹地,属下恐其行事无所顾忌,反伤了新政的根本。”

    听着萧平这番毫不避讳的评价,顾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饶有兴趣地笑了起来。

    萧平是聪明人,许良是聪明人,他顾怀也算是聪明人...眼下这番话看起来只是萧平对许良有些恶感,直言不讳,甚至于不想与之在一地共事,可事实真是这样么?

    自己当初让萧平总揽荆南政务,又让许良来荆南,为的便是制衡,两个人就算惺惺相惜,也绝不可能表现出你侬我侬相见恨晚的模样,他们都清楚自己的用意,所以在公开场合,必然相处得极不愉快就是了。

    而萧平坐镇临沅,许良远赴沅陵,也是一种制衡...因为整个武陵,便是临沅驻军最多!

    萧平处理政务,许良监督驻军,任何一方出了问题,都能有无数后备方案。

    最有趣的是,萧平作为极聪明的人,不可能不明白自己能想清楚这一切,却依然故作不知地说出来,表现出一副与许良不和的模样,这也是一种表态--主公可以不问,但我不能不说,更不能将一切点破,一切都必须照着主公设想的方向走,哪怕大家都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就是政治啊...

    而且,萧平这番话也定然有几分真心便是了,许良那性子,在襄阳自己的眼皮子底下都能那般招人嫌,到了荆南,怎么可能不更肆意几分?这番手下谋臣之间的性格差异与隐隐的排斥,倒是也颇为有趣。

    萧平是正统儒家出身,如今又兼顾法家;而许良,则两者都不算,既没中过功名也没身居高位过,是纯粹的毒士,为了达到目的,可以完全舍弃任何道德包袱。

    “叔晏啊,你这读书人的傲骨,虽然被这世道磨去了一半,但骨子里终究还是不喜这种阴暗手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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