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乞降-《秣马残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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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辜负将军。"
身后,第二个人把刀插进了地里。
第三个。
第四个。
一个接一个。
横刀插进泥土的声音此起彼伏。
甲片落地的哐当声连成一片,像一场不成调的丧乐。
千余名蔡州老卒,在月光下,一个接一个地卸下了身上的铁甲。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哭。
他们蹲在地上,抱着头,肩膀微微耸动。
庄三儿站在宁国军阵列的最前面,看着这一幕。
他的刀还举着,举了半天,慢慢放了下来。
"传令。"
他的声音有些涩。
"收缴兵器。不许为难他们。"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把他们将军的尸首……收敛好。"
"用军中的规制。"
"不可怠慢。"
……
城陵矶。
许德勋的船队约莫四十余艘,在夜色中冲向了洞庭湖与大江的交汇处。
许德勋在出发前便已做好了准备。
他在围城的时间里,一刻也没有停止过对宁国军水师游弋虚实的哨探。
被围期间,他每隔三日便遣出小舟在夜间潜出哨探。
哪怕折损了十几条小船和几十名棹卒,也要把敌军水师的更番时辰、巡江水路、战船布列摸得一清二楚。
常盛驻守城陵矶南岸。
甘宁封锁北岸航道。
两部水师合计大小船只七八十艘,但沿着数十里长的封锁线铺开后,每一段的兵力并不厚实。
许德勋选择的破局之处在北岸。
他对宁国军的封锁手段了然于胸。
围城期间,常盛与甘宁在城陵矶主航道上凿沉了十余艘装满碎石的旧船,将南北两条大船必经的深水航道堵得严严实实。
楚军此前两度试图强冲,都被沉船阻塞在航道中央,进退不得,随后遭两岸弩矢覆射,损兵折将,铩羽而归。
主航道走不通。
但许德勋不走主航道。
他要走的,是北岸贴着沙洲边沿的一条浅水暗道。
这条暗道水深不过五六尺,枯水期甚至只有四尺出头,吃水深的大船根本进不去。
正因如此,宁国军也未在此处沉船封锁。
水太浅,船沉不下去,即便强行凿沉也会大半露出水面,反成了标示水路的路标,适得其反。
甘宁的巡逻重心放在主航道正中,对这条又浅又窄、看上去连渔船都难以通行的暗道并未在意。
但许德勋知道这条道能走。
暗道虽浅,但有一条极窄的深槽贯穿其中,是洞庭湖水冲刷沙洲底部形成的天然水道。
深槽宽不过两丈,水深恰好六尺,中小型蒙冲斗舰若是由熟悉水脉的老艄公掌舵,贴着深槽的边沿小心行驶,勉强能过。
大船过不去。
但许德勋的船队里,除了那艘三桅楼船吃水太深之外,其余中小型战船恰好能走。
至于那艘楼船……
许德勋早就想好了。
楼船是用来唬人的旗舰,到了暗道入口便弃船,全员转移到蒙冲斗舰上。
楼船空船顺着主航道漂向沉船封锁线,权当最后一艘火船用。
甘宁的巡逻船数量本就不如常盛那一路多。
且北岸靠近荆南高季兴的地盘,水情复杂,暗流与沙洲众多。
甘宁的主力都集中在主航道正中盯着沉船封锁线两端,北岸侧翼的巡逻相对单薄。
许德勋先从船队中拨出五艘装满猛火油与干柴的旧船,派死士棹卒驾着这五艘火船,径直朝南岸常盛的中军水阵冲了过去。
五条火船在夜色中点燃。
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夜空。
浓烟滚滚,橘红色的火焰在湖面上拖出五道刺目的火龙。
常盛的水师被惊动了。
"拦截!拦截!"
常盛的副将在南岸的旗舰上嘶声吼叫。
南岸的宁国军水师紧急解缆,几十艘船从水寨中冲出,朝那五艘火船扑了过去。
在识破这不过是声东击西之计之前,常盛的主力至少被牵制了小半刻钟。
而这小半刻钟,便是许德勋要的。
与此同时,那艘被遗弃的三桅楼船在棹卒点燃船帆后,顺着水流朝主航道的沉船封锁线漂去。
一艘燃烧的巨舰撞上沉船阻塞线,火光与浓烟瞬间将甘宁巡逻船的视线彻底遮蔽。
就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南岸的火船阵和主航道的楼船大火吸引的空当里,许德勋率领三十余艘中小型蒙冲斗舰,无声无息地钻入了北岸那条浅水暗道。
老艄公们死死攥着舵柄,凭借许德勋提前交代的水脉走向,贴着深槽的边沿,一寸一寸地往前挤。
船底不时刮擦沙洲底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嘎声。
有两艘船吃水略深,船底被暗礁刮破了舱板,棹卒们一边拼命舀水一边咬牙前行。
甘宁的巡逻船发现敌情时,许德勋的前锋舟楫已经冲过了大半个封锁线,从暗道的另一端驶入了城陵矶与大江交汇的开阔水面。
几艘宁国军的走舸从侧面切入,试图用铁撞木拦截许德勋船队的后军。
双方在狭窄的水面上爆发了激烈的接战。
可许德勋的主力前军,已经冲过了城陵矶。
进入大江正脉的那一刻,许德勋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的城陵矶火光冲天。
他的后军折损了十几艘船,近千人。
可他冲出来了。
大江。
横绝天下的天堑。
顺流而下,千里江陵一日还。
淮南。
他会到淮南的。
许德勋转过头,他转过头,朝东边望去。
天际的那一线灰白,是即将破晓的征兆。
他活着。
他的手在发抖。
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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